所有曾标榜特立独行的人,最终都亲手埋葬了曾经的自己;
所有曾扬言要改变中国的人,到头来都被这片土地磨平棱角、彻底驯化。
今晚看完《驴得水》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,堵得人窒息,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吐不出来。这部片子从头到尾都裹着喜剧的外衣,内里却藏着最肮脏、最刺骨的悲剧,每一个笑点,都是往人心上扎的刀子。
剧情简单得近乎粗陋,却字字诛心:几个揣着所谓教育理想的教师,为了改变民国时期中国乡村的落后与愚昧,一头扎进缺水的穷乡僻壤。养一头驴挑水本是最基本的需求,可教育部吝啬到不肯出一分养驴钱,这群所谓的理想主义者,竟想出了最荒唐的招——把驴虚报成一名叫“吕得水”的空饷教师,靠着这份虚假的工资,供养一头牲畜。纸终究包不住火,教育部特派员前来视察,慌了神的众人只能拉来一个目不识丁的铜匠凑数,编造谎言自圆其说。可谎言一旦开口,就像决堤的洪水,为了掩盖一个,只能堆砌更多谎言,直到最后,所有人都被卷入这摊烂泥,再也无法脱身,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。
我绝不否认,这群教师最初踏进村庄时,骨子里或许真的燃着一腔热血。民国时期,南京政府曾统计过,全国有六百多个团体,在各地建起上千个教育实验区,孙校长、裴魁山、周铁男、张一曼,这四个看似志同道合的人,不过是这股洪流里,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一、所谓的另一个世界,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
或许,在孙校长的痴人说梦里,他能有足够的经费,盖起宽敞的教室,摆满崭新的教具,给穷苦的孩子发奖学金,让教室里坐满渴望知识的脸庞,让朗朗书声穿透贫瘠的乡村。他或许真的妄想过,凭自己这一身孤勇,就能改造这片愚昧的土地,实现自己的教育理想,甚至能凭着这点微光,助力中国走出沉沦。可他忘了,理想在现实面前,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他曾一遍遍念叨“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的初衷是什么”,可最后,最先忘记初衷的,恰恰是他自己。
或许,在裴魁山的白日梦里,他那场掏心掏肺的表白,能换来张一曼的热泪盈眶,能让这个看似放荡的女人,收起一身锋芒,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身边,陪着他远赴西南联大。他或许幻想过,自己为她写下满纸情诗,她为他轻声吟唱,两人成为人人艳羡的眷侣,被后人念叨许久。可他那句“我说我喜欢你,我想娶你,我想跟你过一辈子”,终究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,最后变成了得不到就毁掉的恶毒执念。
或许,在周铁男的虚妄想象里,没有人敢向他扣动扳机,他能一直挺着脊梁,坚守自己的原则,对着强权怒吼“谁敢从我这里过去”,永远活得热血沸腾、一身傲骨。可他终究没扛住子弹擦脸而过的恐惧,没扛住强权的碾压,所谓的脊梁,不过是未经历风雨的脆弱伪装。
或许,在张一曼的自由梦里,她能被这个世界温柔包容,能随心所欲地活,不被世俗的眼光捆绑,不被他人的评价左右。她那句“我就是放荡,我喜欢这样,我愿意。我就想活的自在点”,喊出了最纯粹的渴望,可这份渴望,最终被现实撕得粉碎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或许,在铜匠的卑微期盼里,他能靠着这里的知识,摆脱底层的泥泞,走出乡村,走进城市,改变自己任人欺压的命运,让自己的下一代,能坐在教室里读书,不再像他一样,活得像尘埃。他曾牢牢记住校长说的“有教无类”,可这份微弱的希望,最终被这群所谓的“教育者”,亲手掐灭。
二、所有的理想主义,都在妥协中走向自我毁灭
可现实从来不会给幻梦留一丝余地,没有另一个世界,没有如果,只有赤裸裸的残酷。
这群曾经并肩作战的“战友”,一步步在现实的泥沼里妥协、沉沦,从心怀理想的教育者,变成了互相猜忌、互相残害的刽子手,最终都走向了自己的反面,坠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。
孙校长,这个口口声声说着“办大事者不拘小节”的理想主义者,早已弄丢了自己的教育初心。他默许张一曼用身体做交易,默许裴魁山的污言秽语,亲手剪掉张一曼的头发,亲手逼着自己的女儿说谎,甚至为了苟活,不惜下跪求饶。他口中的“大事”,早已变成了苟延残喘的借口,他所谓的理想,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。
裴魁山,因爱而不得,彻底扭曲了心性。他看着张一曼与铜匠缠绵,心里的嫉妒与怨恨,最终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。他指着张一曼的鼻子,歇斯底里地骂出“你就是一个婊子”,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怒,都化作了最肮脏的羞辱。曾经的深情,早已被占有欲吞噬,只剩下丑陋与不堪。
周铁男,曾经的热血青年,在子弹擦过脸颊的瞬间,彻底怂了。他终于明白,所谓的傲骨,在强权面前一文不值;所谓的横冲直撞,在死亡的威胁下不堪一击。他对着曾经的自己发问“我认识的周铁男哪去了?就是那一枪!”,又对着孙佳卑微辩解“你知道子弹从脸上飞过去是什么感觉吗?我以前不比你横吗佳佳,有用吗?我告诉你,当你被人拿枪指着头的时候,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人了。” 这句话,不是醒悟,是彻底的投降,是脊梁被打断后的苟延残喘。
张一曼,这个渴望自由的女人,最终还是被拖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。没有人包容她的与众不同,没有人尊重她的自由,她被任意凌辱、任意践踏,连她精心呵护的花,都被人肆意踩在脚下。她撕心裂肺地喊出“别踩我的花!”,可这句话,在冷漠的现实面前,微弱得像一声叹息。她终究没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,只能用自杀,结束这场无尽的屈辱与痛苦。
所有曾特立独行的人,都亲手抛弃了曾经的自己;所有曾想改变中国的人,都被这片土地彻底改变,磨平了棱角,浇灭了热血,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。
三、唯一的清醒者,终是最不被待见的异类
婚礼的最后,铜匠的老婆闯了进来。和第一次出场时不同,这一次,看着她丑陋、粗鄙、凶神恶煞的模样,我再也笑不出来了。能在影片最后还笑得出来的人,不过是浮在故事之外,未曾读懂这份残酷的旁观者。
铜匠的老婆,又丑、又凶、又脏,浑身透着底层人的粗鄙,可她却是整部片子里,唯一始终如一、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人。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,不懂什么教育理想,可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,守住了最基本的底线。
就连最纯粹的孙佳,到最后也被迫低下了头,学着说谎,学着妥协。可铜匠的老婆,面对铜匠的背叛,依然挺直腰杆,怒斥众人“你们才是牲口”;面对婚礼上冰冷的枪口,她没有丝毫畏惧,毅然冲上去夺枪。她是整部剧里,唯一不惧怕强权、不向现实妥协的人,是唯一的清醒者。
她毁了这场荒唐的婚礼,揭开了所有的谎言与丑陋,可那又怎么样呢?没有人喜欢她,没有人感激她。教育部丢了罗斯的资金,学校没了赞助,铜匠也不会再回来。一切都回到了原点,只有她,成了这场闹剧里,最多余的异类。
教育部依旧高高在上,学校依旧苟延残喘,孙校长依旧戴着伪善的面具,之前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笑话,风一吹,就没了痕迹。
片尾,孙佳去了延安,张一曼选择了自杀。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,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,可逃离,从来都不是解脱。
只是,离开了那个穷乡僻壤,又能去哪?
现实里,从来就没有什么延安,没有什么净土,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现实的港湾。所有的逃离,不过是从一个泥沼,跳进另一个泥沼;所有的理想,终究都会被现实碾成烂泥,不留一丝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