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旧史,最刺骨、最不愿细读,却又反复出现的四个字,从来不是战乱、饥荒、兵祸,而是人相食。
史官落笔克制,寥寥数语,道尽人间炼狱。
《左传・宣公十五年》:
“敝邑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。”
《史记・宋微子世家》:
“析骨而炊,易子而食。”
《汉书》:
“关中大饥,米斛万钱,人相食。”
《明季北略》:
“析骨为薪,煮肉为食。”
没有嘶吼,没有哀嚎,没有鲜血淋漓的细节,只平淡记下灾年易子而食,荒岁析骸以爨。后世之人隔着千年岁月读来,只觉冰冷麻木,殊不知这轻描淡写背后,是人性彻底崩塌,伦理尽数碾碎,世间再无温情。
太平盛世,人是人,骨肉是骨肉,亲情伦常、礼义廉耻、善恶对错,一切秩序井然。人懂得怜悯,懂得敬畏,懂得同类不相残。可一旦山河崩塌,粮绝岁饥,乱世降临,所有文明伪装,一夜撕碎。
粮食耗尽,草木食尽,树皮掘尽,白骨遍野。活下去,成了唯一执念。
至亲可以互换孩童果腹,邻里可以割食同类续命。昔日同乡、亲友、骨肉,不再是人,只是果腹的肉食。尊严一文不值,道德荡然无存,活着不再体面,只余下野兽本能。
而战争中的士兵,更是将这种兽性,演绎到了极致。
《资治通鉴・梁纪》记侯景之乱:
“自景作乱,道路断绝,数月之间,人至相食,犹不免饿死,存者百无一二。”
《资治通鉴・唐纪》载朱粲军:
“军中乏食,乃教士卒烹妇人、婴儿啖之。”
《资治通鉴・唐纪》记睢阳之战:
“雀鼠又尽,巡出爱妾,杀以食士…… 括城中妇人食之,继以男子老弱。”
《资治通鉴・唐纪》记黄巢军:
“贼掠人为粮,生投于碓硙,并骨食之,号给粮之处曰‘舂磨寨’。”
《资治通鉴・唐纪》记秦宗权:
“军行未始转粮,车载盐尸以从。”
史书从不渲染悲情,只直白记录。一次次王朝覆灭,一次次大旱大涝,一次次兵戈连年,伴随的永远是人相食。
《鸡肋编》记靖康之乱:
“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,妇人少艾者名之下羹羊,小儿呼为和骨烂,又通目为两脚羊。”
明末大饥:
“人自卖身为肉于市,曰菜人。”
我们总以为野蛮遥远,黑暗古老,以为文明早已隔绝兽性。可史书一遍又一遍警示:人性本无永恒良善,世间从无天生慈悲。
安稳岁月,我们衣冠楚楚,讲道理,论道德,谈仁义,歌颂人性光辉。
一旦秩序崩塌,资源枯竭,生存无路,人褪去所有文明外衣,比野兽更残忍。野兽只捕猎果腹,人却要同类相残,易子而食,骨肉相吞。
所谓世道,不过如此。
盛世供养人性善良,乱世逼迫人变回禽兽。
所谓人情,不堪一击。
饥荒面前,父子不相顾,兄弟不相保,夫妻不相怜。
后人读史,惊叹乱世残酷,悲悯苍生苦难,却很少正视根源。
不是天灾毁掉人间,是无序,是匮乏,是颠沛流离,让高贵的人,沦为食人恶鬼。
千年更迭,王朝兴废轮回无数。
史书密密麻麻写满征伐、盛世、帝王霸业,可藏在字缝深处最真实的真相,永远是人相食。
繁华转瞬即逝,和平不堪一击。
人类千年文明,兜兜转转,不过是小心翼翼,不让自己重回那个同类互食的黑暗年代。
一旦底线失守,秩序溃散,历史就会毫不犹豫,重复上演同样惨烈的悲剧。
人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天灾,
是绝境里,人不再是人。